住在京都那年的夏天,我來到位於山科的疏水公園。
京都內被稱為「公園」的,極大多數都是給兒童使用的兒童公園。京都人說,因為京都自然環境太豐沛了,不需要特別再蓋公園,除非是有遊樂設施的兒童公園。這麼一想,我住的附近的寶之池公園,就是依著江戶時代的灌溉水池而興建的自然公園,裡面的主體果然有個兒童公園。而山科的疏水公園,基本上除了帶有紀念疏水工程的意味外,當地人說,那也是個兒童公園。
到山科的那天,下著微微雨,在車站附近的和果子店受不了誘惑而買了兩個甜點時,順便也問了路該如何走。和果子店的老闆娘指了路之後,不放心的交待一下,「那只是個很普通的兒童公園,觀光客不會有興趣的哦,你真的要去那裡嗎?」
我再次感受到京都人才擁有的奢華。
去的時候是夏天。經過了名為疏水公園的小小兒童公園,疏水道兩旁的櫻花樹都是一片綠。幽靜的水道,靜靜佇立的樹。微微的雨飄落。偶爾有人牽著狗經過。雖然離車站不遠,卻未聞人聲。往前走去有個平坦的空地,灑滿落葉,幾隻貓佔著地睡覺,稍微離疏水道遠一點的兩側綠地,看似隨意地在樹下擺放著好幾張長長的木椅,我想,櫻花季時應該會有人來賞花。
山科其實離東山區不遠。二次戰後才從東山區劃分出來。但因為大文字山以及一號國道的關係,感覺好像是另一個不相干的區域。但事實上,搭電車,從南禪寺附近的蹴上站,只要兩站就到了山科站。
山科是個很迷人的地方。在地圖上是在京都市的東南方。京都人的地域觀很強,不過隔了個小小的山頭,山科這裡彷彿是另一個區域。
醍醐的醍醐寺,那裡是太閣豐臣秀吉死前舉辦賞花大會的地點,也開啟了日本平民賞櫻花的風氣。現在每年四月的第二個星期天,都會仿照當年賞花的盛況,舉辦太閣花見行列的紀念活動。
地下鐵東西線的站名,從東山、蹴上,進入山科區的御陵、山科,來到了東野、椥辻、小野,小野站附近的隨心院,有平安時期美女詩人小野小町的文塜,相傳隨心院就是小野小町的老家。接下來到了醍醐,再經過石田最後來到六地藏。進入山科區以後的站名,光聽都很迷人。不知為何,這裡的光線與東山麓另一邊不一樣,有著獨特的幽微氣氛。
但是我會對山科感興趣,卻是源自於對疏水工程的敬意。
一千一百年的平安京,最終也來到了盡頭。
在德川幕府大政奉還,江戶城無血開城後,新政府建議遷都。或許是為了讓東部居民貼近天皇,或許是為了掃除舊幕府勢力,總之在明治二年,天皇再次東巡,新政府的相關人員也慢慢遷離,在這之後,政治嗅覺最敏銳的商人也離開京都,前往大阪。據資料顯示,政府遷都後不久,原本有七萬戶居民的京都人口,足足少掉了一萬戶,京都市中心開始空洞化。
失去了政治樞紐,也失去了傳統權力中心,歷經大小戰役、天災、看盡人間生死無常的京都,面臨了前所未有的危機。
可是當時的京都人並不氣餒,在官方與民間的合作下,制定了所謂「京都策」的京都發展政策。京都策分為三期,主要目的就是將傳統的京都導入現代化。第一期計畫是廣設學校,率先全日本,成立小學、中學。而琵琶湖疏水工程則是京都策第二期的主要計畫。
現在的行政畫分中,京都府北邊臨日本海,但京都市本身卻是個不靠海的內陸城市,所謂的「鯖街道」,就是為了把日本海捕到的鯖魚送往天皇所在京都的運送道。
京都在追求產業現代化的過程中,面臨了沒有原料生產,也沒有運輸管道的難題。因此,京都策中就提出了水道計畫,透過琵琶湖疏水工程,將京都與琵琶湖相連,再進一步透過淀川連接大阪。除了運輸功能外,這項疏水工程也解決了京都市民飲用水的問題。現在的京都市民喝的都是來自琵琶湖的水。而洛北地區的稻田也是使用琵琶湖水道的水灌溉。
琵琶湖疏水工程是由工程師田邊朔郎負責執行,從明治十八年(西元1885年)開始,到明治二十三年才完成,這是第一期疏水工程。動員了超過四百萬名工人。
疏水工程另一項重要的目的是發電,原本的計畫是水車發電,但明治二十一年時,美國發展出小規模的水力發電,在實地考察後,京都市決定改採水力發電,並在蹴上興建日本第一座水力發電廠。研究京都發展的學者認為,由於這座發電廠的興建,讓西陣等散佈在京都市內的工廠可以電氣化,也讓東山山麓的歷史景觀不致受到公害破壞。
如今在東山westin飯店前,蹴上水力發電廠附近有個疏水博物館,沿著廢棄舊鐵道,幼稚園的小朋友常常踏青經過,疏水博物館裡訴說的不僅是一項艱鉅的工程,還有那時京都人的遠見。
疏水道從琵琶湖引水,經由山科、蹴上到達鴨川左岸,再南下到深草伏見,經宇治川等河川連結大阪,並經由水道引流到市區水量較少的小河川。這樣一來,更有助於市內河川的淨化。這麼漫長的水道,有些是埋在地下的暗渠,有些則是裸露在地面,輕巧的流經京都市。裸露在地面的,水道兩旁主要栽植櫻花以及其他季節性草花。
疏水道經由南禪寺,境內的水道橋、水路閣如今已成為重要史蹟,紅磚橋不僅未破壞南禪寺的景觀,反而成為京都市知名的地標。四季都有攝影師來此捕捉任何時間下的美,那美,令人屏氣凝神。
而沿著南禪寺、永觀堂、銀閣寺而走的疏水道,兩旁的櫻花樹,散發寧靜氣息。曾住在附近的己故京都大學哲學系教授西田幾多郎就經常在此散步沈思。這段疏水道,就是那條非常有名的「哲學之路」。
城市有水而美麗。
京都因為水而更美麗。
本身是盆地地形的京都,東有鴨川流經,西有桂川,南有宇治川,這些天然的水道,像是京都和服上的花紋,而縱橫其間的疏水道,則像是綴飾其間的小花,是京都人送給自己的禮物,更加豐沛其生命。
鴨川上游的賀茂川及高野川在出町柳附近會合,其下稱為鴨川。但最早的會流地據研究不在此,而在更下游的五条附近。京都自古以來備受鴨川水患之苦,據說十一世紀末的白河上皇曾把鴨川之水列為天下三不如意之一。
然而,鴨川在非雨季時,卻是水量極少的河川,因此有寬廣的沖積河原,但雨季時會飽受水災威脅,所以住在這裡的,都是當時社會底層的人。鴨川也承載了大江大河所應承載的哀愁。河原三条是古刑場。豐臣秀吉的養子關白秀次被蒙上造反之名後,秀次自殺,妻妾子女三十多人全都在三条河原畔被處決。
進入近世,鴨川的河原卻成為最有活力的地方。據說,1603年,來自出雲的女祭師阿國跳起一種名為kabuki的舞,而那就是歌舞伎的原型。如今四条河原畔有阿國的塑像,望著馬路對面的歌舞伎名舞台「南座」劇場。
如今,治水整備以及綠化有成的鴨川成為京都市民的休憩公園,河原町三条及四条是京都市最熱鬧的中心,即使入夜依舊人聲鼎沸。
鴨川寬闊的河原修築堤防後,一部份河原成了帶狀公園。靜靜坐在河邊,被風吹著,被太陽照著,個人認為,這是京都人最平凡也最奢華的時光。還有人會在這裡練習樂器,即使重覆吹著令人煩燥的音符,也會被包容。而靠近三条及四条的河岸,則是因那附近有非常多的居酒屋以及飲食店,酒醉客常會待在這裡醒酒,等不那麼頭暈了,再搭車回家。
不過我看過最誇張的利用方法,還是有次在出町柳段的河原,竟然就有人在河邊開起了瑜珈教室,印度籍的老師,帶著一群女人在鴨川畔伸展起了身體,那天我剛好坐在河邊吃章魚丸子當午餐,甜點是ふたば的豆餅,看到這幕時,雖然有些已不能算是非常青春的肉體,但那盡情舞動伸展的肢體,讓我深深覺得賺到了。
與壯闊大河歷史故事相對,,疏水道顯得小巧與機靈。在這個城市中,疏水道的位置不像鴨川一樣被固定,知道往那裡去就會見到,疏水道則是散佈在左京區,常常在散步或是騎腳踏車的路上不經意的遇見。常常被一團花草吸引過去時,才發現原來是疏水道。
除了哲學之路那麼有名的地點外,京都市櫻花季時,想要找到沒有觀光客的賞花區,往左京區的疏水道找找看,一定會有驚喜。散落各地的疏水道,四季皆有不同風情,偶爾過了觀光客的賞櫻季,這頭的疏水道卻冒出一欉櫻花,讓人驚歎,「啊,櫻花」。疏水道也是京都人特有的賞花「秘密」基地,隨意流轉,疏水道的櫻花最美。
山科的疏水公園,這裡可以算是京都疏水的源頭,沒有觀光客,就連居民也不會特地來。好不容易遇上一位慢跑者,我試著問想走回東山或是南禪寺的路,但是他也不知道。
無所謂。暫時迷路了,只是多花點時間而己。在這裡,時間好像停止般的安靜。
公園內一處滿是落葉的空地裡,我站上一塊石頭,用相機虛擬著秋天的景象。走出疏水道與馬路的交差點,試著右轉,民宅前立著一塊石頭,寫著「花紅柳綠」。突然有人朝我走來,戴著耳機的我嚇一跳,原來是剛剛問路的慢跑者,問我找到路了沒有。我說還沒,不過沒關係,謝謝他。整個下午,山科疏水道除了另一名帶狗散步的男人,一輛似乎是返家的自小客車停在附近以外,沒有別人。
往毘沙門堂的方向走去,路上經過了瑞光院,一個非常小的寺院,僅容一人走進的步道,沒幾步就到底。瑞光院後院裡,安置了日本有名的「忠臣藏」故事主人翁,四十六義士遺髮塔,所以每年四十六義士就義日,山科這邊的町眾會舉辦類似遊行的紀念活動。
「忠臣藏」是歌舞伎的名作,故事來由是德川五代將軍德川綱吉時代,1701年,播磨國赤穗藩的藩主淺野內匠頭輪值來到江戶,負責接待來訪的東山天皇的使者。當時要教導淺野內匠頭接待禮儀的吉良上野介義央,卻暗中作梗,就在接待儀式的前一刻,淺野內匠頭的氣憤已到了臨界點,因此他在江戶城迴廊上拔刀傷了吉良上野介義央。德川綱吉非常憤怒,立刻做出懲處,不管內匠頭具有大名的身份,隔天便要求他切腹自殺,但對吉良上野介義央卻沒有任何的追究。
赤穗藩被滅,赤穗武士成為浪人,想為主公復仇卻被幕府嚴格監視。大石內藏助是赤穗藩的家老,平常被給人平庸的印象,但事件發生後,面對藩內的主戰派,他卻不動聲色的帶著家人隱居在山科,沒事就在祗園花見小路上的酒樓飲酒度日。他與其他有志為主公復仇的武士,就是聚集在花見小路上的一力茶屋開會,以躲避幕府及吉良家的監視。
時間一晃就是三百多年,一力茶屋現仍開在花見小路上,不過價格頗貴。門外老是一群觀光客在拍照。
義士們繼續在燈紅酒綠的掩護下,等待復仇的那刻。內匠頭自殺一週年紀念,幕府及吉良家的人都挫咧等,他們早就得到風聲,赤穗義士會來報仇,就連江戶城的路人甲乙丙也都議論紛紛,在大石內藏助的帶領下,赤穗義士果然不負眾望割下吉良上野介義央的人頭,為主公復仇。並且拿著吉良的人頭到主公的墓前,報告復仇成功。
雖然這些武士的作為大大受到民間的喝采,但卻不見容於幕府,經過漫長的議論審斟,幕府最後還是要求四十六人切腹自殺。大石內藏助死時才四十五歲。走出瑞光院時,心中再次回想了忠臣藏的故事。
小雨停了,是個適合散步的天氣。
往前走,就是毘沙門堂,是所門跡寺院。毘沙門堂的春櫻及紅葉都非常漂亮,特別是紅葉,相當有名,但或許是位於山科的緣故,花見及賞楓時期,觀光客不像東山那邊那樣的多到可怕。
我試著走回東山,聽說只要爬過大文字山,隔壁山頭就是南禪寺。我曾經走過南禪寺後山,所以,有種我會達成的予感。不過愈往下走,完全不見人跡。
好不容易才找到一間農舍,向老農民問路。他指著前方的高山,說「看到那個電塔了嗎?爬到那裡,越過去就是南禪寺」「那裡嗎?」我的手指有稍微往下一些。「不是那裡,是那個塔,看到沒?」農民阿伯的手高舉,我順著那個手勢看過去,果然有一個很像是電塔的建物。啥咪,那麼高?到底是誰跟我說大文字山很好爬的?我跟阿伯說,我決定搭電車回去。他也非常同意我的做法。
於是我又掉頭往回走。在這夏日的微雨後。再一次經過毘沙門堂,瑞光院,沒有走疏水公園,我直接走向車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