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地裡的微光

  「平家物語」一開始是這樣寫的：

    祗園精舍鐘聲響，響出諸行本無常

    娑羅雙樹花之色，顯現盛者必衰理

    驕者必敗不長久，宛如春夜夢一般

    勇者猛將終將亡，如同風中塵土揚

  平家物語大概是寫成於日本的中世時期。所謂的中世時期，一般大約是指1192年鐮倉幕府成立到1603年，也就是江戶幕府成立以前的四百年間。

同樣以平安時代京都為舞台，源氏物語是平安朝燦爛貴族文化的花朵。平家物語則是慨嘆人世不長久，平安朝的輓歌。平安朝末期，權力達到極盛的平清盛一門，卻在平清盛死後，迅速衰頹，最終被滅。平清盛的外孫、年幼的安德天皇也在源義經的追趕下，在壇之浦會戰中，背負著天皇家三種神器，跳海自殺。之後源賴朝建立鎌倉幕府，宣告平安王朝的結束，政治中心也從京都轉移到關東。

  源平之戰後，平家後代中，族譜可尋的全被源賴朝派兵追殺斬首，但日本許多鄉野傳說中，很多地方的人都會說他們是平家的後代，當年祖先就是為了躲避追兵而隱居在此之類的故事。

  平家物語之所以深深影響京都人的哲學觀，在於平家在平清盛時代達到繁華極盛，一人獨攬政事大權，精通弦樂詩歌，又是天皇的外祖父，平家男子個個秀美挺拔，當時人說，「不是平家人，就不足以稱為人」。然而，如此傲視天下的權勢卻在平清盛去世後，源平之戰爆發，平家勢力迅速傾頹毀滅。

曾經那樣純淨美麗的花朵，一夜雨水之後，盡數落地，如同風中的塵土揚，顯示這世間的諸行無常。

  沙羅雙樹是佛經裡提及的植物。印度拘尸那城的沙羅林中，即將寂滅的釋迦牟尼佛的病床在其中，病床的四方，各有兩株沙羅樹相對。釋迦牟尼佛涅盤後，沙羅樹花迅速變白且枯萎掉落地面。

  與無憂樹、菩提樹並稱佛教三大聖木的沙羅雙樹，樹幹從地面根部開始，會分成兩部份，因此得名。初夏時分，開著像山茶的白色花朵。

  京都西京區的妙心寺，是禪宗研究大本營，1337年，花園法皇開基的禪宗寺院。妙心寺所屬的花園大學，雖然是一般大學，但每年仍有為數眾多的日本以及各國學生前往就讀研究佛學。東林院是在1531年，由細川氏綱建立[MS1] 的佛寺，後來山名豐國將之[MS2] 改為東林院，並成為妙心寺的塔頭寺院之一。

東林院被稱為沙羅雙樹之寺，境內擁有十棵左右，三百多年歷史的沙羅雙樹。據說與印度原生品種的沙羅雙樹不太相同，卻因「平家物語」的關係而聞名。

平成十六年，日本鐵道公司宣傳新幹線旅行的海報，拍下了夏天時的沙羅雙樹。那張照片迅速紅遍日本。如茵的綠草地上，散落朵朵白色的沙羅之花，人們不是看它們在樹上時的樣子，而是掉落地上，那清閑淒美，象徵人世的無常。

每年六月的第二週到月底，東林院會公開庭院，並舉辦「沙羅花之愛」茶會。這段時間也是沙羅之花最美的時刻。不過外國觀光客不多，大多是來自日本各地的旅客。寺方準備抹茶及京都和果子，遊客一面安靜的欣賞名花，一面品茗，再一面聽著師父們講道。

我去的那天，說的是環保的課題。在這古老的寺院裡，師父們卻輪番上陣，說著最流行的話題，要大家最起碼能夠隨身帶著環保筷，日文的「my hasi」。因為我待得很久，所以一連聽了三位師父講道，其中還有一位師父現身說法，從袈裟口袋中，拿出自己的環保筷展示。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幽默感。

東林院內有十棵左右的沙羅雙樹，因為花朵酷似山茶花，別名「夏椿」。這種花在早上綻放，黃昏時，花即掉落。如果只有一天的生命，那麼就盡全力在這一天用心綻放吧！就算無常來時，也無所懼。佛經裡的沙羅雙樹即是這樣的花意。

JR海報所拍攝的那株東林院庭院正面最古老也是最大的沙羅雙樹，前幾年因為落雷而枯死。我也是到了東林院才知道，那張牽引我到此地的沙羅雙樹已然死去。但寺方將枯木刻成菩薩像，並用其餘枯木製成柴，燒製陶器，剩下的半截樹幹，則連同樹根，還留在庭園內。這一切，象徵死亡與再生。沙羅之愛。

東林院在這幾年，名氣變得很大。一來是東林院是少數京都寺院裡，開放讓一般人住宿的宿坊。遊客可以在這裡獨享平常不公開的名庭，也可以享受禪寺的氛圍。

東林院的精進料理會席也備受讚賞。現任住持寺西川玄房乾脆開設精進料理教室，教一般人做簡單而又美味的素食料理，並且出了好幾本食譜書，頗受歡迎。

東林院平常不對外公開，一年中除了沙羅之愛茶會，還有正月的小豆粥之會，以及秋天的梵燈會，可以開放遊客入內。妙心寺不收門票，境內自由。但是東林院舉辦的活動，像是沙羅之愛茶會，則要購票才能入內參觀。

有謠言說，沙羅雙樹的花掉落後，入夜再撿起來放進冰箱，隔天再拿出來灑到草地上，如此才能維持半個月左右的開放時間都有花可看。

不論如何，沙羅雙樹的庭園，還是美的令人屏息。

在這庭園裡，往上看，是不動的雲，樹影微斜，掉落綠草地上的花，是人世間的無垢潔白，是平家物語裡，盛者必衰的象徵。

「平家物語」成了影響京都人最根深的哲學觀。對日本人來說，京都是很特別的存在，京都人的性格也是相當獨特的。有柔軟，但也有堅強的意志力，強調自我發展，也有因為看透而有的淡漠，那種淡漠是累世而來的經驗傳承。看多了大起大落，這世間的一切，再怎樣都會有盡頭，有時更只有一瞬之間。

  京都嵯峨野，有座祗王寺，夏天時，庭園裡靜默的青苔是盛暑的休憩。祗王寺同時也是京都賞紅葉的名所，秋深之際，到嵐山、嵯峨野的遊客，來此參拜者，絡繹不絕。

祗王曾是平清盛的寵妾，美貌與才藝兼具的白拍子[MS3] 。平清盛後來寵愛另一位白拍子仏御前，捨棄了祗王。祗王與妹妹及母親來到嵯峨野，出家為尼。但仏御前看了祗王的境遇後，捨棄了平清盛的寵愛與榮華，看破紅塵，四人一起在這嵯峨野的竹林中，度過餘生。平家物語裡說，祗王在離開平清盛處時，在和紙障子上寫下「初生之草也如枯草一樣，萬事萬物都在等待秋天」

從網站找到了前往東林院的交通方式，走在附近時，再問了一位牽著腳踏車，看來應該是住在附近，剛去買菜回來的主婦。她說，她也不知道妙心寺或是東林院在那裡。我向她道了謝，轉身一看，才發現妙心寺就在我們兩人的後方。

京都人不必然就得知道京都的一切吧。

那年的沙羅之愛茶會的茶席點心，是京都新興崛起的和果子名店「鼓月」承製。戰後才開始的鼓月，無畏京都眾多數百年和果子老店的存在，近幾年來不斷獲得京都各大名寺院的青睞。在河原町四條的分店牆壁上，還曾看過因承作南禪寺法會茶席點心而貼出宣傳的海報。看得出自滿，而且，那可是相當光榮的事。

從妙心寺走出來，往巴士站的大馬路上，就有一間鼓月的分店。玻璃門上一張妙心寺的海報。清楚的黑與白，以及光線。一位老和尚與一位小女孩兩人含笑相對。佛陀拈花微笑。我從那張海報卻看出幾許人世的觀照。

沙羅雙樹花季結束後，京都也將邁入地獄般的酷暑。接著就是秋涼。人世間的循環。

京都人說「這世間啊～，」沙羅之花，年年綻開。

 [MS1]戰國前期的武將，室町幕府最後的管領，也就是次於將軍以下的權力者

 [MS2]戰國武將。細川氏網的養父為細川高國，山名豐國為細川高國的外孫

 [MS3]平安時代末期興起的一種雅樂，對能樂及歌舞伎均有影響，跳舞的女子扮成男裝，也被稱為白拍子。